Sunday, October 14, 2018

李白的一生,是一部诗化的长篇山水游记!

经天纬地,历史与地理一一这两门对初中学生即开始设置的古老的课程,在文学这块千秋灿烂的锦绣中息息相通。因而古今文人,几乎没有谁不将周游列国、遍访天南海北的名胜古迹视若生命中赏心悅目的必修课,并虔信那饱经沧桑的秦砖汉瓦、明月松涛延续着民族文化的精髓。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至少在李白以前,文学即与旅行结下不解之缘。多少代文人,屐痕相接,持权驭风,投石问路,在大自然的露天课堂中前呼后拥,恢复了求贤若渴的隐士情杯和嬉笑怒骂的顽童本性,这是他们在远方灯红酒绿的重重围城中被长期束缚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他们眼中,大自然无愧为一座没有围墙、公布于世的图书馆,随风漫卷的名山大川,是陈列于岁月的靑玉案头的一部部无字天书,百读不厌,甚至一草一木都可能潜伏着浓郁的典故,构成夹寄在万古经卷中的精致书签。这注定他们与一般争奇榄胜的旅游观光客存在本质区别,他们简直带着久未梳洗、渴望照镜子的心态,蓬头垢面地投身于大自然云蒸霞蔚的怀抱,一览无余地剔除市声尘嚣中无法不沾染的精神杂质。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风景,是文人照耀自我的一面镜子,而且是一面以浮云以浪花、或以折戟沉沙镶嵌边缘的古典主义的铜镜。壁立千仞的悬崖陡石,水天一色的大江东去,便与据守世界一隅望断南飞雁的文人衣袂飘然的身影,相映成趣。

  一般的观光客,携带食物、酒囊、美人以及沉甸甸的钱包,乘坐香车宝马,道听途说而来,仿佛要在大自然的台阶上举办人间盛宴似的。他们实则是来度假或野炊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固然也是文人对世俗生活所寄托的理想,但他们即使两袖满风,那只象征着超凡脫俗、天外来音的浪漫主义之鹤,也不会拒绝成为承载一颗灼灼诗心穿云渡月的坐骑。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霓为衣兮风为马,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李白,不正是这样纤尘不染地一夜飞渡镜湖月的?同样,一般的观光客纵然在每一处雕栏画栋、绿树影壁刻写到此一游的字样以企望自己的名字深入人心,但—阵风吹过,不动声色的风景就忘掉了他们。面胸有城廓的文人从画山绣水的长廊走过,信手写下的文字却可能点石成金,与日星辰同辉。这是他们贡献给人间风景的昂贵无价的礼物。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湖北武昌的黃鹤楼,在千年的江涛枫影中与一首唐诗唇齿相依。我甚至无法判断一座建筑与一首诗,谁更有名。只是这在水一方的灯火楼台,几经兵荒战乱毀坏修复,已非真身;人去楼空,那涂写在靑云之上的古诗却众口相传,一字未改。据说李白登斯楼,都不得不按捺住技痒: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题诗在上头。这更使后来者明白什么叫做登峰造极。高山流水,如一架安置于悠悠岁月膝头的古琴,寂寞地回想失传的谣曲;做山水的知音,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亦成为历朝历代文人不惜踏破铁鞋而追寻的一种幸福。

  且放白鹿靑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泱泱五千年历史,我几乎找不出还有比李白更飘逸洒脫的旅行家。他与注释山川物貌的徐霞客不同,徐霞客以拘谨的脚印测绘一张忠实于原著的地图,而叱咤风云的李白,简直是借山为樽,掬水为酒,举案齐眉,誓邀大自然与己同醉。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这位以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自诩的精神富翁,揣着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就像揣着一份所向披靡的通行证,信手往白纸上写半阕绝句,就足够向茫茫月夜兑现出仗剑远游的盘缠。李白25岁以后,即出蜀,历夔汶,登庐山,东至金陵、扬州,复折回湖北,又先后北上洛阳、太原,东游齐魯,南巡安徽、江苏、浙江,游踪所及,几半中国。直到他42岁应唐玄宗征诏赴长安,整个青春,都零沽为在山水之间托钵化缘的游资,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是怎样一种奢侈,五湖四海,三山五岳,是其慷概解囊的对象。而根据他沿途留下的诗篇,即足够编小半本地理书了。

  这些年我也陆续游览了各省的一些名胜古迹,地图上凡是李白来过的泉点,都使我加倍敬仰,不仅眷恋山水之美,更追怀人事之情。李白的时代是行路难的时代,路途迢逋,交通简陋,沒有飞机,没有火车与汽车,连渡船都得依靠人力划动,我无数次设想着他蜷缩在拖沓的敞篷马车里,为欲渡黃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而心焦如焚的情景,不由得对这位古老的行吟诗人充满同倩。幸好沿途有挑花潭,有杏花村,有数不清的酒肆驿站,作为大自然在现实中的替身,以鼓舞的酒旗抚慰、报答这位在山水之间且走且歌的高贵的过客。李白的脚板,被半壁江山,被半个中国的版图磨出了铜钱厚的茧子,但又有多少地名、多少山川河流,因为在李白的夜光杯里浮现过而灿若晨星。难怪他在皇气逼人的长安市上,也能视天子呼唤如风吹过耳呢,潜意识里他已是不受人间礼仪制约的酒中神仙,是名山大川拥戴的无冕之王。仅仅取出半座泰山相比,一朝天子又算得了什么?在诗歌的天平上,半座泰山作为砝码,就足够使帝王将相、荣华富资失去了重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繁华若梦雨打风吹去,只有江山不朽,九万里铜墙铁壁不朽,玉壶冰心不朽。

  伴君如伴虎,李白在长安城里度日如年,很快便拂袖而去,恢复了中断三载的浪游生涯,重新与山水为伍。在他心目中,低眉折腰事权贵是莫大的耻唇,在一隅城池中勾心斗角是对生命的浪费;与之相比,同慈眉善目的山水共处则简单得多、平等得多,同大自然琴瑟相伴、诗酒唱酬,是无上的光荣。李白背叛了长安,这是中国文化史上极其美丽的一次背叛。

  他在洛阳遇见社甫,在汴州又邂逅高适,三位诗人结伴畅游开封、济南等地。醉眼秋共被,携手日同行,这是唐朝著名的一阕三人行。接着他又南游江浙,北涉燕赵,往来齐鲁间,直至为避安史之乱而隐居剡中。这期间的游历,估计很多山川城廓都已是第二次探访了,之所以如此安排,肯定由于李白在风吹草动的长安城里,对旧时结识的山水思之愈切。莫非人与自然之间,存在小别胜新婚的痛快?我不知道那些星罗棋布的名山大川,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待这位泪流满面、披发而来的久别重逢的诗人。

  我无意在这篇文章中,详尽地描述李白一生的履历,但李白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诗化的长篇游记,一部堂吉诃德般悲壮的游侠传奇。

  我之所以展开文人与山水的话题,并不是为了强调:旅行家的先驱是周游列国的文人(譬如孔子),而文人才是最称职、最浪漫的旅行家(譬如李白)。我只是认为,大自然本身确实是没有围墙的;但它有一道看不见的山门。这道深锁的山门并不是尘世中的谁都能推开的。只有富于诗情画意的人,才能获得那柄深藏不露的万能钥匙。它肯定是未曾受世俗名利磨损的心的形状,是千锤百炼的真理的原型。美的感悟与开釆是有秘诀的。因为美本身就是大自然最宝贵的秘密。阿里巴巴一声芝麻开门的轻唤,就使重峦叠嶂迎刃而解,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而五十大盗的刀砍斧劈,甚至无法使一草一木屈膝。有一种美是不受威胁与利诱的,而这种美的发现者与颂扬者,肯定拥有一颗千金不换的赤子之心。对大自然的赞美,是一首诗;而赞美者本身,同样是一首诗。书生微笑,顽石点头。今天我在北京,在长安街上,突然想起李白,想起醉眠长安、一言不发的李白,想起踏遍靑山、斗酒诗百篇的李白,我热血沸腾。靑山绿水,疏远我已久矣。市声尘嚣,已使我忍无可忍。归去来兮,田亩将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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