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23, 2016

孟郊与孟浩然的唱和背后 摘自《在唐诗中穿行》,袁凌 著

游子吟:孟郊与孟浩然的唱和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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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五十年后离乡的孟郊,在去长安的路上,遇见了前辈孟浩然,并且记下了那首诗。有了这首诗,离乡者孟郊常爱唱的那首歌也变得容易理解,也许正是他对前辈孟浩然的应答。
本文摘自《在唐诗中穿行》,袁凌 著,东方出版社,2015年8月
《登望楚山最高顶》:王维的游子心路
下第那年的整个夏天,王维和其他许多失意士子一样,待在长安城没走。
每到夏天,长安靠近曲江一带的中档旅舍和一些寺院里,都住满了士子,他们经常凑成一堆喝酒聊天,寻花问柳,偶尔也拿出诗赋卷子翻翻,给家人的信中就说自己在“温卷”。王维结识了一帮朋友,特别要好的有綦毋潜、储光羲这些人,过得倒也安闲愉快。
等到天气渐凉,人也渐渐散场,各自寻找门路结交阔人,等待明年推荐。性格本来内向的王维,走动了一阵子没多大效果,也就静下来。静中对于物象的变化,感受很清晰。纺织娘在旅店灶台下开叫的时候,人的思乡之情也醒来了,一醒来就分外浓烈。就像沉睡许久的婴儿,一旦醒来,啼哭声也分外响亮。
到了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正好是个难得的晴天,草上初次落了几乎看不出的清霜。朝阳使地面冉冉冒出蒸汽的时候,王维就忍不住抛下笔砚,跑出去了。
起初王维走过一些青黑色树木荫蔽的小街,这些树似乎介于槐树和榆树之间,是二者的近亲。它们在平凡的街道上开启了青黑空间,指引人离开日常的路数,往思念深处走下去。王维一直走到青黑的树木和街道一起消失,走过曲江和乐游原,也就是今天的大学和高耸的铁塔,穿过南郊的田野,一直走到翠华山山脚下。砾石裸露的土地开着雏菊,探头争夺这浓雾日子里的阳光。顺着溪水上行,有茅屋人家,比起山外的房屋,显得更接近石头和木头的本质。有的屋子整个像一株斜生在岩石堆上的空心老树,烟熏火燎。
在这样的一间屋前,王维意外地看到一群人,除了一家老小,大概还有左邻右舍,那个背着包裹想要告别的青年显得很无措,因为他面前是低着头拉住他的手只管悲伤的母亲,还有拘束地站在对面,只拿眼睛盯着他的妻子。因为只能用一双眼睛来泄露所有压抑的痛苦,眼光就变得很异样,使他多一刻也忍受不了。他只想逃开,离去,坚守住自己心中那点想法。他们要用告别把他的头脑彻底弄糊涂了。也许他还是留在家中好些?但他和亲人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家里除了贫穷就是屈辱,远方总算还有希望!
幸好,一直没说什么话的父亲走上前来,掰开母亲的手说:“叫茂财走吧!”一线阳光射进茂财的脑子。他举起从母亲手中解放出来的手(眼泪的濡湿使它变得沉重),再次拜托乡亲们照顾二老,他迟则三年,早则二载,一定要回来的。他在心里,觉得这句话是专给妻子说的,心中涌起难言的温情。他想起那些无尽的嘱托,一次次的拖延,从无到有,由粗到细,越来越胀鼓密实的包裹,五更天,妻子的手还最后一次打开它,再放进去两双带着指头温度的新鞋垫。他们把这么多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使他只能用力地好好走下去,到山西,到范阳,那里的阳光和天气都很粗粝,人们披着铠甲,用相互辱骂和拳头来打招呼,到那里他只能卸下柔情的重负,珍重地收在心里,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粗麻袋来保护。
从海边回到故乡的第一天,孟浩然写下了这样不疑的诗:
山水观形胜,
襄阳美会稽。
身边已没有小孩子挖荠菜。但是孟浩然的话仍可作数。他确实不是个说话不作数的人。
直到王昌龄去看他,孟浩然再未跨出篱笆一步。那天晚上,在王昌龄眼前,孟浩然猝然死去,把生和死都留给了故乡。他似乎是特意等待朋友来作见证。的确,那个时代里很少有人完整地把生与死留给一个地方,包括王昌龄自己。“他祝福了自己的故乡。”想到这里,一心渴望万里长征的王昌龄,自觉一丝悲哀。
游子吟:孟郊孟浩然的唱和背后

孟郊《游子吟》 图源网络
《游子吟》:孟郊对孟浩然的隔空应答
有一种传说,孟浩然在归乡的路上,遇到了几十年后才出生的孟郊。这种传说的证据是一首叫《示孟郊》的诗,诗中描述了秋草遮蔽旷野,美人蕉和兰草的花朵凋谢,归乡的老人和离家少年在路上相遇。也许,传说可以倒过来:五十年后离乡的孟郊,在去长安的路上,遇见了前辈孟浩然,并且记下了那首诗。有了这首诗,离乡者孟郊常爱唱的那首歌也变得容易理解,也许正是他对前辈孟浩然的应答。这首歌唱的是孟郊离开家门的头一夜,油灯彻夜亮着,第一次离家的儿子辗转无眠,偷偷注视母亲在灯下缝补行装。油灯光昏黄,母亲和她的手势,蒙上了温柔的朦胧光辉,渐渐地母亲手中捻着的那根线,在儿子眼中化成了从母亲心里抽出来,通向远方的道路,孟郊在这头,母亲在那头,两颗心像两处针脚牵扯,分也分不开,那件离别之衣,完全是一个针脚一个针脚连在一起,密密麻麻,剪不断理不清啊!油灯光渐渐暗下去,窗外渐渐明朗,天亮了,行装缝好了最后一针,母亲在心上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终于要放手让儿子去了!那根已经无用的针,被她别在了心上,这样每一次疼痛,都会强制性地使她想念起儿子,就像赎一种罪,在痛苦中,她深深地感到,母爱是有罪的,因为她爱得太痴,才会导致儿子今天离开她,她只能隐忍等待,也许会得到宽恕,儿子从线的那头尽快回来。
儿子发现母亲意外的无言,他穿上了离别的新装,接过了伞和包裹,站在那条通往远方的线上,这条线穿过草地,草地经过春天的生长,现在已有些沉寂了,春天给了它们雨露和光线,可它们的生命力太贫乏,只生长了一季,还是短短的,丝毫没现出参天大树的模样,现在却开始萎败了,拿什么报答春天?孟郊踏上了线远去,一步步扯得母亲的心痛,走得越远越疼痛,他到底要走多远,多久,谁能保证他会回来?只有他能挽好母亲心上的线头,拔下那根针。
多年以后,在溧阳县荫凉的投金濑,据说是伍子胥当年遇到浣纱女子的地方,五十岁的县尉孟郊躺在凉床上,凉床脚下是溪水,风吹来浑身舒坦,舒坦中孟郊的心忽然痛了一下,像有个人在使劲扯他,他想起了母亲!母亲还住在老家,只有一个妹子照料,住的还是茅草房子。三十多年来,他顺着那条线越走越远,从来没想到回去,想到了也不敢回去,母亲缝制的鞋都穿烂了,他像孟浩然一样领略了长安世态,仍然没能穿上厚实舒服的官靴。前一年,胡子都花白了,总算中了举,洋洋得意,以至于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把他弄到这里当个小小的县尉。当了县尉,又每天不理政事,到这里游玩,弄得县官另找了个人来代他,只发一半的俸钱。甭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有吃有穿,也有住的地方,他却整天乘凉,到现在才想起母亲!孟郊从凉床上蹦起来,他感到了罪。赶快,赶快把母亲接来,母亲的心此刻也一定在痛,因为母子的心终究还是相连的。孟郊在这头乘凉,她却在那头默默赎还母爱的罪。快收起那条线,解开心上的结,拔掉相思的针,远行的路已经走完,长安并不比家乡两间茅屋有意义。是该消除一切罪孽,卷起离别之衣的时候了!
游子吟:孟郊孟浩然的唱和背后

《在唐诗中穿行》,袁凌 著,东方出版社,2015年8月
《在唐诗中穿行》图书简介
本书以唐代诗人的生命故事为主题,是作者向青春告别之作。作者娴熟于唐人的诗歌意境与生命故事,由唐诗引发的激情而起,穿越时空做一次对人性困境的记录与追寻。它迥异于王小波荒诞现实主义的《红拂夜奔》,或是张大春《大唐李白》的“图书馆式”全景展现。袁凌以灵动、富有诗意穿透力的语言,交织现实与虚拟,重现在唐朝的繁荣与倾覆下,唐代诗人与今天的我们共享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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