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19, 2025
文人 寫詩相送 白居易 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 皇帝都為他寫了悼詩—— 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
李商隱去梓州赴任,當時韓偓不過十歲,卻寫詩相送
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動離情。桐花萬裡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大俗」的白居易讓文人尷尬
白居易的詩對讀者始終保持低姿態,也因此贏得不同年齡、階層的粉絲無數。 (張雅雲/繪)
在現代人眼裡,白居易常被認為是唐詩名家裡永遠的老三。雖也不錯,但好像無法跟李白、杜甫相提並論。而在唐朝,白居易可是比李白、杜甫的能量都要大許多的大人物,曾官至正部級的刑部尚書。影響力也絕對超過了李、杜,人還在世,寫的詩就傳到了朝鮮半島和日本。
白居易比杜甫小整整60歲,生活在唐朝中葉的貞元、元、年間。他籍貫雖然是掛在今天的陝西,出生地卻在河南。少年時因兩河用兵,曾在浙江逃過一段難,28歲考取進士,31歲進京擔任秘書省校書郎,40歲左右被召為翰林學士,做言官性質的左拾遺(杜甫也擔任過同樣的職務)。他仕途上最大的變故發生在元和十年(815年),當時宰相被刺殺,他上疏請緝捕刺客,被人反誣多管閒事,故貶官江州司馬,也因此寫出了讀書人幾乎無人不曉的名聲「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相逢」。之後皇帝發善心,他多次被召回京,又幾度外放,去了杭州、蘇州等地做刺史。最後算是落得有善終,官至刑部尚書,活到75歲,在自己洛陽的大宅子裡離世。
作為早期的“斜杠人物”,高官詩人白居易是一個寫得很多也想得很多的人。為了讓自己的3000多首詩作流芳百世,他生前特意謄抄了5部,分藏在自己的侄兒、外孫和國內著名的3家佛教寺院裡。這既保證了作品的萬無一失,又經由家人尤其是寺僧的力量,持續打造了他個人綿長久遠的影響力。
當然,這種影響力並非單純地靠人為的用心營造,更在於白居易的詩本身有種特殊的親和力,為唐代及以後更大多數的人接受。
白居易16歲時,已能寫出「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樣頗有滄桑感的千古名句。過了幾年,這首《賦得古原草送別》被他拿到京城,作為自己進身的見面禮,讓當時的名流顧況刮目相看,將對他姓名的調侃從「長安百物皆貴,居大不易」換成了「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難」。
他才氣確實是有的。沒有經歷過安史之亂,也沒有到過馬嵬坡,單憑想像就寫出了不朽之作《長恨歌》,把唐明皇與楊貴妃的纏綿愛情和悲劇終結寫得迴腸蕩氣。帝王與妃子的情愛故事,雖為底層民眾所欽羨慕,但古往今來,能像《長恨歌》那樣,將一段非常俗套的君王臨幸貴妃秘聞,轉寫成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對男女愛情的深刻詠嘆,是不多見的。歷經千餘年,《長恨歌》裡的名句“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已經成為中國人最熟悉也最喜歡贈與每一對進入婚姻殿堂的新人的真誠祝愿。而白居易當年寫下此詩時,不過35歲。
他對人性的多元複雜有深刻的理解,對現實世界有敏銳的洞見。但他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地方,是對自己的讀者始終保持了一種難得的低姿態,很少有以艱深文淺陋的詩作,更多是把讓最大多數的人看到並看懂自己的詩當作明確的寫作目標。因此,他生前就出圈,「禁省、觀寺、郵候牆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其詩,贏得不同年齡、階層的粉絲無數;身後更是聲名流播東亞,詩集一再翻刻出版。
讓他出圈的,不只《長恨歌》《琵琶行》那樣穿越時空的名詩,也有《秦中吟》《新樂府》這樣諷喻現實的詩作。
白居易《琵琶行》詩意圖,明代仇英繪。
跟前輩杜甫一樣,白居易對於一般人生活的艱辛有深切的同情。 《新豐折臂翁》,寫為逃避徵兵而自殘的老者“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沉痛之情全在敘事抱之聲中;《劊般及此神鬢(見音)膕訁踨的聖髑; ,感嘆「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他比杜甫更深一層,用詩揭示了當時社會的種種不公。 《悲哉行》裡,對照貧寒儒生「十上方一第,成名常苦遲」的嚴酷現實,寫貴家公子「狀貌如婦人,光明膏梁肌。手不把書卷,身不擐戎衣。二十襲封爵,門承勳戚資…」,道盡固化造成的社會階層畸形。 《紅線毯》更是發出靈魂的拷問:「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採詩官》裡,他甚至期盼當朝皇帝透過他的詩,看看現實的真相——
採詩官,採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週滅秦興至隋氏,十代採詩官不置。郊廟登歌贊君美,樂府艷詞悅君意。若求興諭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不是章句無規刺,漸及朝廷絕諷議。詤臣杜口為冗餘,諫鼓高懸作虛器。一人負扆常端默,百闢入門兩自媚。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閟。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君不見,厲王胡亥之末年,群臣有利君無利。君兮君兮願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
他的本職工作是做官。為了當官,按照唐朝的規矩,他勤奮地學習寫詩,也的確靠秀美的詩句進入官場。但他並不滿足,在現職任上又讓詩承擔了似乎本不該有的教化乃至批判現實的功能。最後,他的官越做越大,他的詩也越來越有名。
在宋以後的文人圈裡,白居易被貶低較多。主要是他的詩“太俗”。這個「俗」,在宋朝及以後的正統文人那裡,明面上是指太過通俗,沒有婉約的風致,而不能說出來的,其實還有白詩裡那份讓有身份者讀罷頗為尷尬的直白,對現實世界裡那些醜陋之人、不平事物的揭露和鞭笞。在風雅的文人們看來,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怎麼可以入詩呢?
白居易了不起的地方,在他以一己的熱忱,冒著「太俗」的非議,堅定地以《秦中吟》《新樂府》等詩作,表達個人對底層人民悲慘境遇的深切同情,以及對社會不公的不平和義憤。同時,他以《長恨歌》和《琵琶行》等傑作,向那些質疑他詩才的人,展現他的專業實力和超越具體時空的寬廣情懷。換言之,有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的白居易,是以不同的作品,向時人和後人宣示:我知道什麼是美的詩。但是,當現實並不美麗的時候,我也一定要用或許不美的文字去揭露。他在《雲居寺孤桐》裡寫“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的孤桐意境,正是自身正直的寫照;而他的名句“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又清晰地展示了造就這種正直的源泉。
他就這樣出圈了,最後還哀榮備至。去世時連當朝皇帝都為他寫了悼詩——
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宣宗李忱的這首詩,寫得不乏真情。但稱頌白詩,僅提《長恨歌》《琵琶行》,而隻字不論白氏自編詩集《白氏長慶集》裡排在最前面幾卷的“諷喻詩”,白居易本人若知曉,恐怕還是要難過一陣子吧。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
責任編輯:邱小宸
關鍵字: 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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